东北溜达鸡

文 / 徐大小越

我刚开始站街的时候，那真是个好时候，客人不断，我只要坐在自己屋子里，就能听到外面喊着，小月，有人找！小月！王总叫你！

有时候我是不大愿意去的，那时候我还有资格挑挑拣拣，诶呦，忙着呢，诶呦我这有客！其实手头也没什么事，只是顺着自己心意找一下看得过眼的人。

后来经济形势就不太好了，也就是常说的大环境不行了，这玩意别人不知道，我们心里门儿清。小王和我说，现在千万别投基金，稳赔，经济低迷，你看我这客人少了一大半。小王是 KTV 的少爷，他说话我信，春江水暖鸭先知嘛。

大环境不行了，我在小屋也待不下去了，只能去 KTV 坐台当公主，我和小王就在那认识的。以前我是不乐意干这活的，钱少事多，主要顾客基本都是酒蒙子。

我这辈子最烦喝酒的，我爸以前就爱喝酒，喝完酒回到家里疯疯癫癫的。平常他虽然也不正常，但我总能明白他想干啥，脸一黑就是要骂人，拳头一握那是要揍我，笑嘻嘻的铁是打麻将赢钱了，这时候能跟他要上一毛五分买块糖。可他喝完酒我就看不懂了，可能笑嘻嘻的时候突然就打我，黑着脸却来亲我，捏着拳头又一下子笑了。

我真害怕我爸喝酒，我不知道他要干嘛，我就没法做点什么来讨好他，我就只能一直害怕。

我真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，做点什么就可以让自己过得更好，多么天真美好的愿望。

结果现在我靠劝人喝酒活着，一帮子醉醺醺的人，胡言乱语，乱摸乱抓，但他们喝得越多我越高兴，喝得越多我赚得越多，他们比我爸好。况且我虽然听不懂他们说话，但我总知道他们一会儿要干啥，只要知道就没那么害怕，他们比我爸好。

虽然我挺努力的，带动了不少什么 GDP，但经济这玩意光靠我一人努力也不成，也不能老指着我一站街的力挽狂澜啊。KTV 还是人越来越少，大家只能上街开始揽客，但这方面我莫名的有天赋，主要还是靠识人，在街上看着哪个像我爸的，我就拉着他手让他进来，一拉一个准。

我东奔西走的招了不少人，聚在一起挺热闹，唱歌的摸我大腿，不唱歌的摸着我大腿唠嗑，说老妹，你这大腿挺粗啊。我笑着说你这话说得，没见你少搂几下啊。

大哥笑着调侃 “这东北大虎娘们，我跟你们讲说还得是南方姑娘好，温柔，可爱，最近网上不流行吗，南方小土豆，多可爱啊。”

我接茬，哎呦妈呀，大哥，那我是啥啊？

他说你啊，就你这勤奋劲，咋不得是东北溜达鸡啊。

所有人都开始笑，我也跟着笑。我说大哥，这么招人烦呢，我可生气了啊！你得吹一瓶道歉！

其实没生气，客人高兴我就高兴，客人高兴就能多喝点，多喝点我就能多赚点，而且确实也挺有意思，这大哥有点急智。

溜达鸡好啊，我喜欢溜达鸡。我奶奶在农村就养了几只，不多，奶奶岁数大了照顾不过来，我每次去她都会给我杀一只炖了吃。一只鸡每天可以下一个蛋，一个蛋奶奶在村里能卖五毛钱，如果提溜着拿到城里去卖能卖一块钱。杀了一只鸡，等另一只长大要等三个月，三个月就是九十块钱，九十块能买六十斤的大米，能买三十袋的盐，够我奶奶吃上一个月的饭。

溜达鸡多好啊，每次我想到那是我奶奶一个月的饭，我就狠命多扒拉几口，真香啊，还有谁能吃到这么好的味道呢，那是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。

没想到这么一叫我反倒是叫响了名号，东北溜达鸡，圈里都听说过我的名子，找我的客人也挺多，要不我说那大哥有点急智，算是我的贵人。

街这片认识我的人多了，当然了，表面上看不出来，他们都装不认识。

那天我正在路上走呢，就看到个车停了，司机大哥喊，公主请上车。我想，还是我太红了，走哪都有粉丝，这就是叫我呢。谁知道我拉开车门他就笑，谁叫你这个公主了，溜达鸡下去吧，我这招待且呢。我一看旁边上去两个小姑娘，司机声音都变了，温柔的说，小土豆去哪啊。

挺有意思的，我差点笑出来，这还不如溜达鸡呢，土豆才值几块八毛的。

小王从后面拍了拍我，说笑嘛呢。我说等车，他说一起走吧，扫了个共享电瓶车。

我说你说公主请上车。

他说你有病啊，你不是公主。

我突然有点生气 “去你妈的，我怎么不是公主，我就不配公主了？我不是公主是你妈啊！”

小王说你是个人，是个坚强漂亮的女人。

我愣了一下，不知道为啥气不起来了，给了他一脑拍，说 “有病。” 就坐在他电瓶上走了。

小王跟我关系最好，我不知道他跟我咋样，反正我跟他好。小王也很努力，经济环境不好嘛，但不管咋样，他都有几个固定老客户，那天他病了，但什么张姐李姐的要找他，他打着生理盐水过来上班，等大姐叫他，针一拔就去了，回来自己再给自己插上。

可能因为我俩老在一起，别人也给他起了一个外号，叫天津盐水鸭。

盐水鸭脾气挺好，有敬业精神，这在这行业可太少了，努力的人总是招人稀罕，我爱和他一起玩，从小我就爱和好孩子一起玩。同事说你俩一个溜达鸡，一个盐水鸭，真般配啊。我听了也高兴，我喜欢他。

没几天我俩就住一起了。盐水鸭真好，他生活很省，从来不乱花钱，能骑电动车绝对不打车，能自己做就不出去吃。他脾气也很好，我叫他盐水鸭他也不生气，总是笑眯眯看着我，来，咬一口，我咸死你。

一个男的，不花你钱，也不揍你，晚上还能抱着你睡觉，和你说点话，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要求的了。

但盐水鸭唯独不爱听我说自己是溜达鸡，每次一提他就生气，但谁能没点怪毛病呢，我原谅了他，原谅他非要把我当人看。

我偶尔会主动给他些钱，让他帮我理财，盐水鸭爱研究这个，基金，银行，国债，保险，他搞得都不多，赚得也不多，按他说法这叫 “稳健” 型，我听不懂，但是看着账户里的钱慢慢多起来，我突然感觉莫名幸福。

谁能想到呢，我们有了一点点积蓄，这在我们这行里更少了。我也开始不乱花钱了，烟抽的少了，偶尔大哥给我就接着，但自己从来不买，能吃盐水鸭做的饭就不出去吃，能坐他的电动车就不打车。

有一个月我们俩一共只花了不到两千块，我们俩，我们，我们，真像过日子啊。

盐水鸭什么都好，就是有那个怪毛病。本来无伤大雅的，那天有客人喝多了，我送客人出门，临走拍着我脸叫我 “溜达鸡啊，你咋这么独呢，下回哥来还找你啊。” 挺小事，结果他正好下台，听到了。

他说放你妈的屁，我瞅你像个大王八。

给客人都骂懵了，别说客人了，我都懵了。

客人喝得迷迷糊糊还上赶着问呢，“你说啥玩意？”

他说 “说你他妈的老鳖精。”

我没忍住笑了，噗嗤一声，俩人就打起来了。

结果在警察局和解，赔了人家两千块。两千块呀，一顿饭要二十，一天六十块，一个月才一千八，两千块是一个月的饭钱。这个外号是多么珍贵啊，是小王和我一个月的饭。

出门我就揍他，我说小王你是不是傻！

他挨着打问我，说你咋哭了。

我说我想我奶了。

他扫了个电动车，我们往家去，他在车上絮絮叨叨喊，说没事，想你奶了咱就回去看呗，马上过年了，正好咱就回去。话特多，我想说话都找不到空。

过会他就闭嘴了，我趁机想张口，我想问他会不会永远爱我。

刚张嘴，风呼呼地从远处奔了过来，一下把我嘴按住了，我想怪不得这孙子不说话了。

可惜，那天风真是太大了，把我要说的话按回了喉咙，呛出了眼泪。

我抱住他的腰，把脸靠在他后背上，又想，还好今天风大，眼泪也被风一并带走了。

《随笔》

创作自「口袋写作」